其一

黃昏像一頭失重的牛
撞在玻璃上
成為血紅的一片
我們沿着小徑
朝有樹的方向走去
若果以樹的口吻召喚
鳥必然以一種遙遠的口音回應
可惜我們都聽不懂了
偶而以哨音
試圖打破空氣中的隔閡
我們在一片淺灘前停下
各種鳥以自身的架勢
橫陳其中
像荒野中某種行為藝術

其二

鞋踏磨滅不去的鳥鳴
在心中迴蕩
我們停在小路上
蘆葦花一直枯黃到天邊
那群水鴨
突然騰飛
天上便多了內容
雖然蒼茫依舊
壓低平原上的灌木
飄散的雨又趕來了
彷彿要陪襯人們的好心情
我們御下裝備
抹乾臉上的水珠
聽驚雷打在玻璃外
那一點一點白鹭

其三

這山坡，這平原
這枯黃的蘆葦叢
這棵樹
風聲在葉片上飛馳
旋即來到我們腳下
然而
鳥兒們卻懶得搭理
在淺灘上悠悠地吃喝
隔著一片玻璃
我們看見牠們
或優雅
或愚拙
或活潑
或魯鈍
或睿智如僧
(像那隻常常停留在枯枝上的烏鵰）
只有那麼的一刻
當牠們轉身
目瞪我們的存在
天空便翻出綿密的雨粉
灑在羊腸的道路上

其四

公園內
這個下午
多麼無聊
那位老者盤坐在石櫈上
專注地吃著他的便當
白鴿前來巡梭
小孩像麻雀一樣
吱吱喳喳笑鬧
把秋千和笑聲
拋擲到半空
我盯著手機的屏幕
護士們也緊盯着儀器的屏幕
那時候，必然的可能是
有人帶著不捨離開了
可是現在
我們誰也不理誰
讓專注變成一種良藥
醫治了我們
正如食物醫治了
眼前跳動不定的野雀

其五

此刻，仰臥在沙發上的男人
被一隻鳥吸引著
牠綠色的羽毛
頭頂有红色的冠
會發出低沉如胡琴的鳴叫
男人甚至不知道有關牠的任何東西
牠的類別、習性，以致出現的缘由
都一無所知
但男人就喜歡這樣垂直地觀望牠
鳥沒有被勘察的覺知
牠隨冷熱移動
今天陽光的熾熱
讓牠飛到一個無聊的小鎮
停在寬葉榕樹的樹蔭下
觀看無所事事的男人
躺在那寬大的,懂得移動的陰影中
歌咏缩小了
琴聲持續在空氣中放大
那隻不知名的鳥站在樹冠內部
一動也不動
晨光穿過葉脈投射到牠光滑
的羽毛上
温柔的杖輕撫我的髮
醒來時，方發覺窗外滿園的陽光
明亮如鏡
我看不到，但果真聽見
深綠的世界裏
歌咏啾啾有如鳥鳴
天使們把杖煅成利索的爪
抓緊樹枝
在一日之初的短暫時間裏
接上我的心律
讓我聽到自己的禱詞
如落葉般掉下

---

（影像由周珊祐提供）

---

本作品為「不忘眺望」創作計劃的創作成果。詳情見：https://read.musicalstone.hk/birds/
作者的感言見：https://read.musicalstone.hk/birds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