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世/李嘉儀

並未展開清晨的翅膀,在陽光
斜照的時候,我上行
之時,誰正
向下滑行,正要撞向
災劫與濃郁的曲線。或許不是
此刻,發亮的或許是蘆葦的沉默
是比較廣闊的月光,牽引着誰
的眼睛,在穹蒼之間

以近乎透明而迴旋的敘事
訴說着我與我的躺臥,照看着
夢的準確。我們到底
在尋覓甚麼,想拆開血肉裡
埋藏的甚麼,才可以觸碰萎縮的
光。當孕育我的水域嚴苛而
豐盛,誰正閃爍地崩落過
卻沒有絆倒我。若我

在燈光極淺的晚上,摸索
看見祢在高空
掠過,我的右手會否高舉
期待祢,過來
啄食我,或追逐我
甚而使我碎開。若我

坦露骨翼,伸展臂長
祢會否褪去我身上所有的
羽毛,讓我翻湧全部
飛行的姿勢,重新穿上
赤裸,如同展示最真實的名字——
是鯨,是方向,是門縫間的塵埃
是鹿角,是物理學,是人類,或遠

離,是語境,或明確的一點
一點。若我放置發亮,夜
可否熄滅,嘗試以眼睛
繪畫光的動能,鳥是否就可以
以盛放攀爬祢:至高的恆久注視

每當天上有聲音說:
「向後仰望吧。向後仰望——」
我便以祢的域限,來想像
我的域限:未來
不再可懼,每當前行之時
也是倒退之時,每一步
都是飛翔的逃遁
每一眼都是注視的失落
我該如何惜愛
這種饋贈的距離, 惜愛祢
總是溢出飛翔的
每一種動線。我們不揮動空間
的定格,不預知白晝和
黑夜,不追問我們所追逐的
索引,是不是
已經消亡的雲間世

如若我求,如若我不求
阿門。如若躲藏,如若我遠離
懷抱。如若我叫,如若我不叫
祢父。如若我在天,如若祢顛倒
夢想。如若標竿
就立在眾人的
欲望處。如若我跑,如若我
不跑琉璃。如若我在雲間叫囂
而不知起舞,不知死苦。如若我跌
而不察覺如若祢在
而不知曉:「如若我呼吸
深長,我可否仍舊奔跑,仍舊
在彎路處,看見遠方微微
有雨。祢微微哭泣。」如若祢是

飛翔本身,但鳥足行路之時
仍不見我手高舉,我是否仍可
在盡頭處仰望。如若
祢在:號角會不會震動,鳥又會否
記起尚未懂得飛翔的夜晚
我們的記憶會否毁壞樹的輪廓
要重塑世界的雛形,逼使祢
在飛翔時制約
所有仰望的眼睛

如若我呼求的旅途是鳥
和枝葉也無法擺動的域界,誰會
伸手顫抖,並向上仰望雲間
的節奏:「已然垂下的手原來
跌宕可怖。神虐殺自己如若
神諭,祢切開時間如若
舉起右手。」即使引導的

巨靈並未言說,不懂
修辭和語意。靈的眼睛
是否仍舊在世間守候。我們要是
假裝快樂,或能假裝
抵抗,假裝上行之時並不
跌墮。就以假裝替代
假裝,在虛構之中學習
抵擋光的敘述,抵抗命定的
展開,抵抗時間的
瀰漫與無言,抵抗手
的遠離與靠近。要抵抗確鑿的夢
抵抗種種認識的與不認識的
自由。請靠近我。
以逆行抵抗所有盡頭
與一切有關命名的想像

要環繞我,就朝向生命之遙
發問,以造物之姿呼叫
一場破爛的逾越。我將歸還所有言說
與語義,就讓血管在暗夜迷路
至盡頭,猶若飛躍的
一切腐爛線段,就剪開我清晨
的翅膀,讓風穿梭
在碎裂與飄揚的亮麗臟器之間——

如若祢鑒察。如若祢聞。
如若祢剪開我如展開清晨的
翅膀,就讓我流淌
成世間上所有的形狀。如是可以我飛
如是可以我不飛。祢可以如是
抵達我,可以如是迷路我。黑暗可以
如祢亂敘,光明可以損毁
愛。如是在祢同樣破損
的視線裡:若我

是我。我才終於可以飛往
一片被眼睛剪開的世界——


(影像由周珊祐提供)


本作品為「不忘眺望」創作計劃的創作成果。詳情見:https://read.musicalstone.hk/birds/
作者的感言見:https://read.musicalstone.hk/birds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