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輯]不忘眺望創作計劃:前言與創作感言

米米的創作感言
林閒的創作感言
李嘉儀的創作感言
鄒文律的創作感言
趙曉彤的創作感言


米米的創作感言:觀鳥隨筆

《蒼鷺與少年》描繪了一幅世外的景像,可惜那純粹自然的世界,不過是另一個維度的景觀,現實世界裏脱不了都市化、污染、戰爭以及種種人禍。這天,和幾位市友踏足米埔,只見一片平原,光禿禿的樹枝上停着幾隻黑色的鳥;縱橫交錯的水道旁鋪着一條條小徑;那方舟似的觀鳥屋,難道是通通往人間以外的秘密中轉站?望見這等魔幻的風景,心裏興奮得想大叫,但礙於禮儀,還是將這些和我年齡不相稱的情緒抑壓住。好的,今天就好好地散步,靜心觀鳥,回去沉澱一下,再寫寫字。

同行詩友帶了一部超專業的相機,讓我看到鳥類在視覺極限以外的景象,例如一隻脹卜卜,身形圓潤的红耳鵯,獨撑在一枝單簿的蘆葦枝上,盧葦隨風擺動,但卻红耳鵯像粘了膠水一樣,纹風不動,平衡功夫比體操選手勁太多了。又一群安歇在河邊的水鳥突然竄飛上天空,平靜的空間好像瞬間多了一陣殺氣。原來是惡名遠彰的遊隼前來捕殺,機警的水鳥,在牠起動前已經逃走了,不然以遊隼的閃電速度,水鳥肯定成為牠的大餐,原來雀鳥世界可以這樣武俠架。不得不提那永遠棲居在同一棵樹上的大禽,不動的樣子就如不動菩薩或出世修行瑜珈士,讓這片地更多分宗教的莊嚴和神秘感

回程時,下起微雨,坦蕩蕩的平原上多了一份迷濛,幾個年青詩友一邊笑著一邊談著生活和夢想,笑聲從遠處傳來,和蒼茫的黃昏不相配但又異常有化學作用。好久沒有今天暢快的感覺,希望不久之後再來。


林閒的創作感言

非常感謝池荒懸、曉彤和阿東促成這次活動。

最希望的是,讀者會因為這些詩,對雀鳥產生興趣;最好的情況是,因為對雀鳥的喜愛,讀者對這些詩產生興趣。

對我來說,「觀鳥」和「寫詩」是截然不同的機制。

觀鳥時,人要隱身,全心全意地觀察,不打擾雀鳥的生活,不用人的角度猜測牠們的想法。

寫詩時,文字卻是張牙舞爪,介入萬事萬物。我像是跟文字搏鬥似地寫下這些詩,希望在「這趟珍貴的觀鳥經歷」、「過程中我的感知」、「詩」這三者之間取個平衡,不要背叛任何一方。

〈關於那隻特別小的候鳥〉:靈感來自觀鳥專家阿東介紹的體型很小的候鳥。
〈亞歷山大鸚鵡〉組詩:關於香港的野生亞歷山大鸚鵡族群。
〈觀鳥屋〉:原型是米埔自然保護區內一間美麗的舊觀鳥屋,它有著夢幻的氣息,有機會務必前往看看。


李嘉儀的創作感言:萎縮,仰望——

「動物注視人類時,牠的目光是警覺且專注的。那同樣的目光,也可能投向其他生物。牠並不將人類區分為特殊的種類。」——John Berger《為何凝視動物》

在我們漫步之時,鳥繼續在樹梢飛行、跳躍與躲避,以不知世界的方式,熟知世界。為了換取向上飛行的自由,鳥類必須捨棄身體多餘的重量:牠們的骨頭中空,充滿空氣,可以輕盈地跳,卻也同時在世上變得隨手可摧。

聞說視覺是鳥最重要的感官,眼睛通常佔據牠們頭部極大的空間,為了在高速飛行中精確導航、躲避天敵與捕捉獵物,鳥的視網膜擁有比人類更密集的感光細胞,能看見我們無法感知的紫外線色譜,每當我們看見一片暗綠草叢,鳥看見的也許是一浪浪光的動能,一片片充滿細碎索引的色版,指向一個更為廣闊的世界。

當我們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鳥的飛行動線,鳥又在哪一種時間的凝滯之中,觀察我們亮麗的眼睛,追蹤我們的視點如何落下;我們的步履在鳥的感官中,又會否緩慢得近乎靜止,如同在黏稠的時間流裡跋涉,成為一頭緩慢的巨獸。

要是我們可以向鳥歸還我們的觀察,讓鳥擁有言說,你們會向笨拙的我們訴說甚麼?——但你們其實並不需要透過語言來佔有世界,因為你們比我們寬廣,可以直接存活於光的動能之中:「這是你們飛翔的雲間世。」由是人類只可以萎縮,在僅有的言說與空間之中仰望,你們就這樣飛過——


鄒文律的創作感言:當你親眼看見一片鷸飛上天

這是我第一次去米埔觀鳥。日東帶我們來到觀鳥屋,如燕歸巢。他讓我們以高倍數望遠鏡窺視那群來自西伯利亞的鳥。鳥在樓群與山嶺的圍視下,在濕地踱步、覓食,飛翔。突然,數百隻鷸一起騰飛,池心剎那只剩兩隻鴨。日東說是遊隼來了。遊隼俯衝速度極快,鷸寧做驚隼之鳥,或以群飛擾敵,都不可能等到遊隼進入視野才升空。這隻我們沒能看見的遊隼,會是之前我們遇上的那隻嗎?那是一隻帥氣而呆萌的遊隼。牠站在禿枝上,毗鄰另一隻鷺鶿,像兩個月台上互不相識的乘客。鳥會有心事嗎?還是牠們正觀察獵物何時跌入攻擊範圍?

天陰而風大,長焦鏡頭中的紅耳鵯抓著蘆葦,身體隨葦桿不斷擺盪,眺望的眼神無比堅定。牠有望向我嗎?如果有,在牠眼中這個擎著黑色長筒的人,對牠來說意味什麼?會不會就像許多路過的人類那樣,只要停在牠可以接受的距離,人便會被自然忽略?我多麼想牠忽略我,這樣我便可以拍下牠在蘆葦盪秋千的畫面了。


造物之美令人讚歎。這些年來我一直創作以動物為主題的詩,更通過小說研究探問文學如何想像/呈現人與動物的關係。隨著寫作和研究越發深入,越來越感到動物不止美,還有豐沛的智能。在人類能夠登陸火星之前,我們不妨近望四周,細意觀賞、認識這些與我們同享一隅,長著羽毛的生靈。

感謝《聲韻詩刊》邀請,感請曉彤引領,感謝觀鳥會總監余日東先生指教。不忘眺望,不斷眺望。


趙曉彤的創作感言:八年時光

〈關於觀鳥的三行詩〉,我寫了超過八年。八年前,因為到塱原訪問農夫,坐在農田中央的竹棚與農夫傾談,看見許多不同款式的雀鳥飛翔,更在河畔看見色彩繽紛得誇張的普通翠鳥,從此喜歡觀鳥。其實也沒有特別用心,也沒有刻意學習,只是看見雀鳥飛過就看看,日月累積了一點淺淺的常識,至今我仍是入門級的觀鳥者,或者,從未入門。八年下來,累積更多的是情感記憶的包袱。

觀鳥曾經為我帶來光芒,也曾帶來灰暗,而我總是無法把記憶與情感切割,一如我無法把我的觀鳥經歷與陪我觀鳥的人切割,觀鳥時間一長,即使來到郊外,其實,未曾見的雀鳥很少(所以一見到會非常開心),曾見過的雀鳥佔多數,每一隻鳥飛過,牠都帶著我曾經觀看牠的同類的記憶飛過,因此我記得所有。有時只是一隻鳥飛過,記憶卻是如此沉重。但我不可能忘記每一次發現一隻未曾見的漂亮雀鳥的那刻,以及由此觸及的所有逝去時光的記憶。

不要總是撕掉筆記簿的所有紙頁,接受來到生命的所有事情。今年,我告訴自己。於是〈關於觀鳥的三行詩〉,部份詩句來自我的舊詩作,其中包括八年前與學生一起到塱原,匆匆而寫的即席詩。八年時光,連塱原的面貌都改變了,把從前寫過的雀鳥詩句放在這次的新作品裡,對我來說,才算是生命裡面某段歷程的完整記錄。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