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還剩下一堆舊信紙
寫到一半的信
在街角下的陽光裡
躺著，風翻出一些話
比說話的人長久

 

二、

她為兒子準備早餐：兩個白饅頭
正如她昨日為丈夫準備晚餐
沒有想別的事

 

三、

她回望，幻想那會是一輩子
她站在那裡
像電影定格，記得自己
站過那裡，可能是一輩子
她看見她自己，
站在那裡回望。

 

四、

他一直相信人生有許多部份
事業、家庭，才到關係
像一份比薩，對所有人平均分配時間
精力和感情。他不相信靈魂
不曾流淚，不曾深深去愛
塵埃黏到他的面上
他聽到汽車輾過玻璃的聲音
他知道那個沒有在身邊的人一直都在
有時是走在他前面的那個人，有時是剛從地鐵站出來
和他擦身而過的那個人，有時是坐在另一桌靜靜吃飯的
那個人。他日復日走在回家的路上
有個身影在他的廚房低頭切菜
好多年過去了

 

五、

她是一位母親；爸爸的女兒
別人的情人；他的妻子
她是她的好朋友；她是她的假想敵
她是他的姐姐；他是她的老師
她是她丈夫的情人；她是她爸爸的未婚妻
她是誰的姨婆，才三十三歲，
誰是她的同事；
她也是誰的鄰居
像窗台外的野玫瑰

 

六、

她帶著孩子再婚了，像一個傳奇結束
馬上要開始新的傳奇
沒有那麼快想到老和死
沒有想到兒女婚禮的各種可能
她不肯定新的人生是否比舊的好
她肯定已經愛過，但沒有人知道

 

七、

那是張在輪迴裡碰過許多次的臉——他曾經是男、是女、年青的、老邁的、有地位的、潦倒的、身有殘疾的、飛揚的、枯萎的——你認得他，許多世之前，你們曾經一起，但前世沒有，而今世呢？你的唇沾染他的鼻息，你的唇接上他的身體，你們穿過了彼此的靈魂，看到塵埃開花，看到世界盡頭，再看到下一世的劫灰，有你和他如星的碎片。

 

八、

找個人告訴你，我死了。

 

九、

那年他天天在快餐店說：
今天是好日子
我們結婚吧。

他懇切地望著她以為一切即將發生
即使他曉得機會微乎其微
他深知自己不是個幸運的人，也並非不幸
沒有重病或斷掉手臂或破大財
父母健在姐弟安好
深得上司器重也有升職加薪
偶然買幾件藝術品聽演唱會去個旅行

但她最終選擇停留在自己的世界

他說如果我離開一定帶你走
真誠得像狗血電影的情節
什麼都沒有發生

 

十、

她側頭看著自己的倒影
鼻樑弧度接近完美
那裡有眼淚、憤怒、沉默和渴望
一些無從辨認的微笑
望向遠方卻深如洞穴的眼神
歪倒的眉心，不動但柔軟的面頰
猶如累世積疊起的篤定的面容，如今都
在塵埃之間，在一些舊底片的瞬間
她側頭，我們看著她
在漫長的時間節點活過來又死去
有時在另一個她重生
兩指夾著煙，說了句髒話
比身旁的男人都懂得
必然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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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由杜錦榮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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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為「詩人影院」創作計劃的創作成果。詳情見：https://read.musicalstone.hk/films/
作者的感言見：https://read.musicalstone.hk/film2#p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