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跳躍
窗簾的餘光散渙，透進
課室，桌椅凌亂，午後
呼吸塵土然後點名就坐，拘謹
身軀推至課室的一隅
空氣逐漸壓縮，而我們
用聲線聚攏，聽詩

一位學生留守在角落，挨倚牆壁
碰觸手機熒幕無聲，敲鑿
空格鍵回車，驅動斷句與空格
詩在行進。並排句子長短交替
鄰座的絮話，談起留下學詩的誘因
朗讀入聲的張合仿似啃咬食糧

黑板上抄錄城市詩句以後，粉筆
筆劃尖銳，屑碎像街頭的塵埃
地攤與店舖鋪展
我們覽讀街道，你們發現
詩的舊語不再可觸：
那些熨斗、電鐘、書籍、衣服
如平躺的音譯街名，嚤囉
沒有帶上訊息的語音，說
成解讀高樓的意象

一代中空，如斷層的樓房
不再立行在街上
觀看耐性，放置在教科課文
僵化的文字辯證空談的修辭
沒有發現塵埃，吹起只是城市的皮屑
錘擊的聲音如窗外走過的引擎焦躁
餘音，煩擾是一種成見。我們讀詩
仍在思忖街道名字的典故散佚

終究我無法叫你們用肌膚
剖開生活的皮質
敘述概念寫成一種習慣，現實
如走過的街景在眼角流走。拘謹
拼湊物象和陌生的思考，句子
等待微批一些觀念錯置

於是他讀出一些弔詭的句子
輪流拼湊一些錯配的組合
一些驚艷的想像：執筆似持缽
乞討恃以行進的食糧
碎念之語鑲嵌在可見的物件
詩稿扭摺成紙球
你們背走行囊時扶正椅子

二、迴行
我們又用初識的儀式見面
點名，你們的姓名依次呼喚：
嘉穎、之淇、雅婷、榮昊
回應如掀翻家族的根締，配搭
兩個艱澀的字，一些典故逐漸呼出

我們拆解名字與詩的形式。父輩的期許
置在前句的末端，斷句然後
描繪你們生存的圖景
刻意組成的連結之間
更多的意象滲透開來
分神時仍舊觀視窗外
走廊屈曲曖昧，校園迴成水井的形狀
內視操場的向心，跑過嬉戲

我們想像間模仿讀過的一首詩
用語言找來一個水桶
往井口扔去，盛起根緣的水
然後撈起那昏眩的小魚
轉醒，原生的魚類目露凶光
校門外的小河，小渠流出污水
工業的虹跡緩緩流淌
支流匯聚到城門河，向海

還會記得乾涸的一天
斷流的污水如散失的家史
兩代筆直地立於河道的石壁
如是拒絕由源頭說起的詩句
詞語，不再迴躲至末端
分裂與連結之間拉扯距離

於是構思一個將來的家
後代便從移植的姓氏，繼續流進城市
房子不再生長。萎縮的空間
摺疊的肢幹像迴行的短語
分裂成畸異卻安妥的模樣
安置在四壁之下
晦暗的燈光，影子未見拉長

三、意象
俗套的言辭似乎在呼叫往昔
你們未見過熟悉的顏色
逐漸發黃。痕跡仿似發酵
霉菌自中央逐漸往外擴散
但紙張老去的象徵，偶爾
投置在你們的詩句
時間的言語沒再標示
黑板寫上一切關於舊的詩題

取納成長的物象，書寫，持筆的手
其實未曾停止揮動
字詞在筆畫之間交替築起，圖物
像那位，坐在巴士上層看詩的人
仍舊保持倚坐的姿勢
詩集已經誕生。而現在
他已經思忖髮色褪去
一些學生奔向他
然後在眼角和身旁經過，像
流水與潮音，有時

我們繼續討論意象：金粟和葉子
著色一些物事，然後時間濃縮
再堆疊出來。果子裹住時日
言辭配搭與空白，繼續挪動器物
刀剖開外皮，瓣開果肉
望向中心的根結，肌理
逐漸往外伸展

交出詩稿，仍執意驅動意象發黃
生活的片段如是壓縮
省卻的情味。符碼未經斟酌
運行一些跨越時間的意念
羅列背誦過的矯型詞語
時間便在筆劃之間跳躍

一些學生仍在量度
話音和課時重疊的拖沓
鐘聲如常響起
餘音與收拾的躁動
節奏，竟仿似抽走詩句
時間意象，錯落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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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賴憶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