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孔銘隆

像那天你在街上的眼神,遲疑
忘記回家的路,停佇在路的中央
路人在身旁流逝
目光和關注同樣在你身上流走
沒有踏出任何一步,二十多年來
你也沒有向家人走近一步

終於有這樣的一天,你執起鋼筆,目光遲疑
發現再也寫不出一個常用的字
張嘴,喉嚨卻沒發出任何聲響
一個遠古的語音,沒有帶上訊息
等待發現和誕生,然後是符號
你終於拿起紙,向兒子請教寫法
紙上的字細小,筆劃顛簸如步伐
撇捺仍帶有幾分揮灑自如的勁道
傾斜的幾行字,記錄朋友的地址
讓女兒寄送請帖
兒子寫了一次後你看不清,請他重寫

像兒子小時候的詞語簿,你說字體難看
要他重寫。力道過大的字
在下一頁紙留下字跡
然後你把簿擲到地上
紙張從簿上的釘子飛脫。兒子漏夜用膠紙縫補
缺失的筆劃沒有補上
隔天老師只責怪膠紙的痕跡
過分強調字體的完整
記得幼稚園時,老師教錯兒子的名字
執著漏了一筆的錯誤
致電學校談到尊重姓名的問題
後來中學幾年,兒子再沒有給你看他寫的字
家課藏在書架,而他在街上流連

現在兒子的名字在報刊上偶爾錯體
學生在課室裏為他起的花名
他不再在意別人對他姓名的尊重

想起那年選科
你說文字在香港不值錢
自己來港的經歷又在屋內重複拖沓:
字是從報紙自學,社會教會很多事
文字只能教會人生存
兒子不像你女兒聽話
選了中文系。口中煩厭的前景他沒有預視到艱苦
那年他只想寫詩

兒子沒有想過長成一位教師
記起你說字體便是人格
實習前他重新拿起鉛筆練字
偏旁過大的問題仍舊,而他逐漸修正
兒子發現你寫字的手有點抖
執筆的姿勢卻比記憶牢固
拇指和食指在中指上平放,輕輕
拘謹地著重筆劃

恰似兒子在黑板上勾勒的手
語音和另一支顏色的粉筆在強調筆劃,轉身
學生仍朝著他的方向,呆滯
眼神裏他終於發現成長的時間,需要等待
一位學生作業上重複缺失的筆劃
左右顛倒的偏旁,再沒有激起他急躁的情緒

後來女兒的婚期延遲,你再沒有寫字
一天沒有爭吵的閒聊
你說文字有時像記憶,逐漸霧化
直至剩下模糊軀殼,只記得
幾個由你創造的文字


攝影:賴憶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