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牙/王兆基

飯後,你像一尾魚
被傭人翻到輪椅
我輕易打開鐵閘
而話語難以穿越我們
菱形鐵花般的空隙

你在輪椅上,走得比我遠
賣豬仔的舊移民,九七前
嫁給一個殖民地翻了身
九七後,我未寫詩,還未明白
中風者的語言——《黑色明信片》

在公園,我們對話無多
你像鹹魚曬著太陽
少年的耐性已飯焦,粒粒分明
你有時站立,有時學習行走
像幼鳥般第一次拍打氣流
幾年後,你又翻了身
翻去某個高於樹枝的地方
走得比我更遠

想起某日我誤讀
傭人清洗你的裸體
乳房乾癟,像湯裏的番茄皮
下垂著,假牙在膠盒裡
你總是蘿宋湯
蒸一尾如你擱淺的魚

與父親的另一個飯後
我難以啓齒:是否要拜訪你
那日你所剩無幾
在火化場我面無表情
如同銀色的機器,現在才明白
我像深圳河的支流面無表情
沒有假牙咀嚼你的故事

後來我在同一房間
仰望你的天花板,也許如此
如此接近中風的姿態
目光老化得像你的褶紙成品
——拆開我們沉默的摺痕
體會明信片的黑色
透明如你的串珠
那些父親囑令我清理的物件

如今假牙不用清洗了
另一場瘟疫,聲音所剩無幾
把詞語與傷吞嚥
我使用真實的假牙
咀嚼上司、戀人與復常
那些老掉牙的辭令
除了詩是一種特製牙齒
不尖銳的咀嚼
事物的梨核

少年被推到屯門的第一年
白鴿如遊客流行
新墟的古老叫賣聲
藥房的冷氣味總是阻街
屋邨球場,汗液般的記憶
與沉默應聲入網
你在樹蔭裏旁觀
我的上籃比落葉快
而我不知道:有些對話
還是慢了十年

2023


攝影:王建賢